朗读

温暖

□ 引火柴

    风不入骨了。当村子里的老人们说起这句话时，就表明春天的温暖，真的降临到了人间。

    春日迟迟，草木萋萋。仓庚喈喈，采蘩祁祁（《诗经·小雅·出车》）。童年时代，每当早春一过，仲春来临，草木生发的时候，我们就会三五个一群，到村子外的田野里剜草喂羊。走进田野，入眼明净，遍地都是绿，地上那些在早春时节，"绿眼睛"般的早生易发植物，在仲春的温暖里，像现在条件优越的孩子，生长迅速，一天一个样，看看吧，那些形形色色、叫上与叫不上名字的，泼泼洒洒，挺立着初见春阳的惊喜，盖满了一地，释放着春日的热情。

    我们剜草是有选择的，常选的是萋萋芽和小凤苗，是羊儿最爱吃的两种。"萋萋芽，满地爬，爬到谁家谁喝茶。"这种叶子边缘有小刺的绿色物，性凉，止火，还具有止血的功用，同时，也是人爱吃的野菜。用铲子贴地皮铲下，拿在手中，水灵灵，青翠翠，清凉凉，稍微有些扎手，并有一股清淡的药草香。

    年迈的奶奶，常常在我挎着篮子进家后，颠着小脚，乐呵呵地奔来，从篮子里把肥而鲜的萋萋芽挑拣出来，掐掉根，一棵棵洗净，水闪闪、鲜嫩嫩的，不用刀切，整个放在开水锅里，一反一正，翻一个个儿，就有八成熟，捞出来，再看，被烫过的萋萋芽，叶片上边缘的小刺，变软了，颜色也由浅绿变成了墨绿。盛上一盘，放进准备好的蒜泥、熟盐、香油、味精等调料，拌好，就好了。夹一筷子，放进口中，顺滑、辣香、清淡、爽口，具有乡村另一种叫荠菜的野菜，所不具备的独特风味。

    另一种，叫"小凤苗"的，这种植物性泼，易生长，一如农村的孩子。"小凤苗，满地跑，跑着跑着摔一跤。"看吧，这种贴地生长的小野物，有一棵，就会串一片，有一片，就会串满坡，它们葱绿而有朝气，肩并肩，手拉手，精精神神，活活泼泼，即使在野地里独自生长，亦然不自卑，不自馁，活出了生命的自信和春天的盎然生机。

    当我们手中篮子逐渐沉甸起来的时候，就会撂下篮子，疯开了。捉迷藏，打瓦瓦，挖陷人坑，最爱玩的是农村儿童所特有的游戏--滑土坝子。稍陡的土坝子，是天然的滑梯，经过一冬天的严寒摧残，土质疏松，人在上面，特别容易下滑。坐在坝子顶，从上到下，十多米长，春天的阳光灿烂明亮，乘驾着宜人的春风，猛然滑下，"吱溜"一下子，人、土、沙俱下，呼呼噜噜，一滑到底，下面是松软的土地，绝无摔伤的危险，那腾云驾雾般的感觉，煞是美妙。往往我们一个接一个，一个连一个，轮番"上阵"下滑，如士兵操练，场面极是有趣。灿烂野花，明净田野，醉人春光，加上嬉戏的快乐，令人陶醉。这种感觉，现在，在人声吵吵的儿童乐园里，是玩人造滑梯的当代儿童所享受不到的。

    一年之计在于春，且春早人勤。在这充满希望、崭新的日子里，父母和村子的乡亲，往往会从村后干涸的水库里，往家拉囤积在河床底的黑土，沤肥，作一年耕种肥料的打算。在我十九岁的时候，就在那一年的春天里，春阳暖煦，我一口气帮父亲拉了六车土。在暖暖的春风里，父亲把腰弯成一张弓，俯身于大地，细密、晶莹的汗珠，顺脸滴下，流入土中。和我年龄差不多的老驴，后腿弯曲，前身扬起，奋力前拽拉车，年近花甲的母亲，脚步利落，牵驴前行。每次在上完一个陡坡时，我们往往会在路边一株槐花似云如雪、喷吐芬芳的老槐树下歇息。那天，最后一车土，被运上陡坡，母亲把驴拴在老槐树上，父亲用手刮下满脸的汗水，甩在地上，眼睛里溢满了劳动的快乐与充实，他笑眯眯地看着我说："人闲生病，地闲生草，老百姓不怕穷，就怕病，人有力气、有好身体、能劳动就是个宝，闲不着，也就饿不着，过不了孬日子。"的确，在以后的日子里，父母用他们的实际行动，使家境日臻殷实，证明着他们所说的正确性。也就是那个十九岁的春天，父母用朴素明了、豁达向上的劳动态度和人生观，使我荒芜的心灵，确切地感受到了沁人心脾的春之温暖。后来，这种朴实的人生态度和观点，影响了我的一生。直到今天，我想起父亲的话，我还会在心里莫名地感动着，并且，在我的实际生活当中，我还固执地坚守着父亲的人生信条，做着凭本事吃饭、量力求财的事情。

    今年的春天依然的温暖宜人。虽然我对我现在的生活还不是多满意，但是我一点儿也不对自己的人生，和以后的路，抱有畏怯的心理和自馁的想法。因为，我拥有良辰美景的春，拥有慈爱健在的父母，拥有爱我的妻女，更拥有健康的身体和一把子用之不竭的力气。有了这一切，我还有什么好怕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