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面貌是苍茫的。
    芒种季节，田里的小麦熟了，收割完毕，紧接着又种上了玉米。玉米很快地发芽、抽穗，不久也就熟了。这时候农村里家家户户的屋顶上，便堆满了金灿灿的玉米，秋风倾诉着关于这个季节的故事。当新一茬麦苗长到一寸来高时，冬天便来了。麦苗不再生长，或者说生长得很慢，熬过整个严寒的冬天，它们又会蓬勃起来。每一年庄稼都这样长着，收了又种，种了又收，从不停歇。
    这华北平原的大地上，星罗棋布地葳蕤着各样的树木。高大的白杨、魁岸的梧桐、婆娑的榆槐，在每一个村庄的每一条土路旁随处可见。我的老家院子里，也有许多树，最年轻的是那棵香椿树，它单单地紧靠着西墙，枝叶繁茂的时候，总会伸到隔壁奶奶家的屋顶上去。
    院子里还有三棵枣树，记得我小时候，妈妈在院子里打枣，用竹竿啪啪地敲打枣树的树冠，枣子便哗哗落下来。整个院子里树叶飞扬，喧嚣一片。千颗万颗的枣子，红溜溜圆滚滚，铺满了院子，我几乎找不到落脚的地方。枣子收起来，会有好几筐，妈妈会拿一筐给奶奶，一筐腌制醉枣，剩下的晒干了留着慢慢吃。我现在还记得妈妈腌制醉枣的那种瓶子，大大的肚子小小的颈，盖子用塑料带包紧了盖好，又抹上厚厚的泥，不透一点气。那些枣子就那么腌着，不晓得什么时候才可取出来吃。
    院子西墙下的土堆里住着几只青蛙，每到夏天的晚上，我和家人在院中乘凉时，就会听到土堆中传出呱呱的叫声。爸爸偶尔用手电筒一照，发现一只小青蛙正蹲坐在土堆旁呢，它两腿倚地，前身抬起，警觉地注视着前方。我有心去捉它，但总没有下手。深秋，青蛙躲进土堆准备冬眠，整个冬天，就既看不到它们的影子，也听不见叫声了。
    初春，各种树木都发出了嫩嫩的芽，小院呈现一片温暖的新绿。有小麻雀在枝头欢快地叫着、跳着，天空显得分外幽静。妈妈会采些香椿叶，嫩嫩的，还飘着香，用它们做菜做“炸鱼”。
    很快，我离开了我家的小院，随父母去了县城，从此，乡村的一切就渐渐遥远了。
    当树木落光了叶子，满村子便刮着寒风。灰沉沉的天空下，几只小雀飞着，叫声仿佛被寒冷阻滞了。满街的玉米秸秆的叶子，枯黄枯黄的，随着风哗啦哗啦乱跑，尘土到处飞扬。
    这时候，便要过年了。
    天空飘起了雪花，很小很小，如同米粒一般，纷纷扬扬地洒落在小院里，这世界就像是一个童话。雪稍稍大了一些，它们变成一只只白色的蝴蝶，漫天飞舞着。
    我和姐姐妹妹，不怕冰寒，跑向院中的秋千，在雪中叽叽喳喳地荡起秋千来。这根秋千，不知是什么时候挂上的，也就是用一块木板穿上麻绳，绑在那两棵枣树上做成。荡的时候，两棵枣树便咿咿呀呀地剧烈摇晃。
    我家离开乡村后，小院就开始荒凉了。院子的一些角落开始长起了草，树叶落得到处都是，也没有人清理。等到我们过年也不再回去，小院就真的荒芜了。野草长满了整个院子，蓬蓬茸茸。花池里的花没人料理，萎谢，死去，紧接着被野花野草替代了。
    故乡的一切，那么多的故事，转瞬就逝去了。寒风吹过大地，整个世界一片萧然。天常常是灰蒙蒙的，有太阳的日子偶尔透出一点蓝。田里的麦苗被严寒冻得似乎奄奄一息。远方，天和地连在一起，都是苍茫的了。故乡的一切，在年复一年的日子里，在我的记忆里，也都变得遥远而苍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