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读

秋的随想录

他和她的故事

■ 林夕文学社  叶  婧

　　  一直以来只有她和他两个人。
　　  他们一起走在很长很长的道上。路边的景色永远是秋天。他们既不牵手，也不曾并肩。他一个人走在前面，脚步缓慢，仿若是时间的荒原里一个不知名的浪人奔赴一个未知的尽头，而她自始至终小心翼翼地步步紧随。沿途金色的落叶，因为脚步的匆忙踩过而发出响声。
　　  这声音，是除了他们不停止的交谈声音外，唯一的多余而和谐的音符。
　　  她记得她遇见他的那天，他问她：“知道为什么这里永远是秋天么？”
　　  她说：“因为这是回忆里最寂寞的季节。”
    【我只是一片朝霞，漫无目的，倏忽即逝。当我孤独地盛开时，世界还在沉睡。】
    她说，我的睡眠一直很浅。但在朦胧中，我总会看见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脸：那些在我的生命里出现过又消失的人，他们很少对我微笑。但仅仅这些淡然的表情，也已经足够让我想念。
    他说，因为我们这一代，是注定要迷失在钢筋混凝土而成的水泥森林里。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寻找拥有相似表情的安慰。
    她说，很多人给过我温暖，比如在我孩童时代给我很多关心和保护的大人们；孩童时代到现在还无法忘却的某个少年，记忆里永远是他生动的表情和英俊的脸，还有眼里干净天真的倒影；在我最孤单的时候陪我说话，用单车带我穿越整个城市的繁华。
    不过又是谁说过的，心同心注定要变成单数，不是太拥挤就是太孤独。
    她叹了口气说，那个时候，最孤单的，就是秋天了。校园的道路，是自己一个人行走，到很多人挽着笑着，再到一个人行走。那时，把手插在口袋里，沿途金色的落叶，因为脚步的匆忙踩过而发出响声。支离破碎的声音，听上去非常寂寞。
    他忽然停住，但并没有转过头来，只是停驻在那里。
    她继续说：我看过夏布多里昂的《墓中回忆录》，他在其中的一个篇章写道“我的不同时期的回忆，我对梦想，对现实的回忆，都被揉碎、混合、化作一团，为了做成一个集甜蜜与痛苦于一体的化合物，而她则成为其可见的形体。”
    他静静地伫立在那里，然后她听见他温柔的声音：“信仰从不曾老去，他只会消失。而如今你跟随我，也将永远迷失方向。”
    【人类从未教我这些，是一颗神圣的心无限深情地将我推向永恒】
    他说，一种名叫现实的可怕的酸会将一批人分解腐蚀，使之沉淀，让他们消失，然后又让另一批人结晶变硬，石化。
    她说，这就是现实。而幸福，只会出现在梦里。这是一个物质充盈的时代，人性被驱逐出纯洁的小屋。背叛变得司空见惯，谎言也随处可见。只有伪装才能让自己变的安全。而生活庸庸碌碌里，我们总是以为，自己的貌似永恒的青春是嘲笑这个世界的资本。却不知，在现代文化的巨大冲击下，人性的麻木和荒芜，让我们跟随时代，迅速地老去了。
    她说，我很喜欢的房龙的一句诗：“地铁里那几张脸忽然呈现，黑黝黝的树枝上鲜花数瓣。”所有的爱和记忆渐成虚空。心变得坚硬而冷漠。生活要继续。谁都没有说，在没有蓝图的绘纸上，我们预备画出的是怎样的轨迹。所有忙碌的，晕眩的，伴随巨大的生活压力下，愈发难解疑惑。
    她继续说，车辆的来往交错，远远的隆隆声很像大海在我的家乡的沙滩上低语，或者风在我的后院的茂密的植物中浅吟。我隐约看见辉煌的旅店、餐厅，喧闹的酒吧、KTV。很快，我发现我醒了，发现自己已经被遗弃，只能在内心的回声中听着世界。
　　她说，我只有读着荷尔德林的诗时，才会听到这样的声音。“充满劳绩的/人/诗意的栖居在大地上。”
    他说，你不是荷尔德林，浮士德的愿望也不会实现的。因为你的心从一开始，就是一座空城。
    她说，我们生命里都有一座自己的城市，春秋冬夏地轮回着，不必刻意地修缮城墙清扫街道，在扬尘的广场侧却须留出榆英皂荚的空隙。
    【长久的迟疑之后，纯洁的形象出现，明亮得像宁静的星星】
    她说，有时候，温暖同对象无关，快乐同来源无关。从一开始就盲目了视觉，在虚空的城市和喧嚣的车水马龙中，得以拥有独立的风景：被感动仅仅只是一瞬间。
    他说，新兴的时代再不缺青春忧郁，情绪都可能酿造成为商品。可共鸣的情感从来无法拯救任何一颗迷茫的心。
    一直在秋天的回忆里等待和行走，它本身，就是一种救赎。
    一旦生命寻找到属于自己的那片向阳的谷地，空旷的世界里也会遍布你的身影。
她说，这一次，请转过身来吧，让我看一看你。
    他转过头来。
    她的视线模糊了。她知道她永远也看不清他的面庞，可她却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