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读
绿色的邮包
□ 谷秋月
村子里的公鸡总是早于城市菜场里的，当它们仰长了脖子朝着灰灰麻山头的那一丝光鸣叫时，却发现比它们更早的是蜿蜒泥泞的山道上一个背着邮包的瘦小的熟悉的背影——这一幕定格的是张老照片，悬挂在一名普通的邮递员潘树家的书房里。泛黄了的颜色证明着它的沧桑，解放初期的独有黑白并不起眼，却有着不一般的故事。因为，那照片里的背影正是一个引领他行进在信者之路的导师。
看着照片下端端正正摆放着的旧邮包，潘树想起了那一年，那时，村子里的人习惯叫他“石头”。村后山脚下破落的木房子里，就是石头的家。此时，5岁的石头看着病床上和他相依为命的爷爷，忍不住嚎啕大哭。这声声肝肠寸断改变不了残酷的现实，无父无母的石头无法在记忆里寻找爸妈的痕迹，只晓得爷爷的臂弯总藏着他苦涩童年的温馨。可是现在连唯一可以依靠的爷爷也将撒手人间，年幼的他，对生命油灯枯竭一丝预知的朦胧促使他哭咽里喊着：“爷爷，不要不理我，爷爷……”老人浑浊的眼里有着无奈和不舍，瘦骨如柴的手费力地擦去小孩的眼泪，唉，可怜的娃儿！爷爷也是没有办法呀……在“吱嘎”声中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素白衬衣的中年人走了进来，他身上一个沉沉的邮包淡淡的绿色坚强地透露着生机，给了病榻上老者一丝希望。正当他勉强想要坐起的时候，那个中年人快步过来，他不曾说什么，只是慎重地点了点头，老人的手终于垂了下去，在微弱的灯光里，墙角椅子上的另一个邮包随着逝去的主人变得暗淡，岁月同样在信者路上给它刻下了沧桑。
石头，就这样随着爷爷的旧邮包跟着中年人开始了生活。每天天未亮，石头总能被小声的分拣信件声音弄醒，简陋的屋子里有着不同其他人家的格局摆设，看着一叠叠不同的信件被分叠得整整齐齐，懂事的他也会翻身起来帮着打下手。疼爱他的中年人总会像父亲一样给他备好早饭，舍不得让他跟随只身就踏出了家门。年幼的石头就爬在窗格子边上看着远去的那个瘦小的背影，周而复始。
慢慢长大的石头知道抚养他长大的叔叔从十来岁开始就背起了那个和爷爷背的一样的邮包，这一背就不曾中断、放下。
叔叔所负责的区域村户散落、山峰连绵，邮政服务条件岂止是艰苦就可以阐述的？投递的邮路坎坷崎岖,他负责的两条邮路途经33个行政村，全程61公里，只有步行才能把信件送到村民手里，若按天气晴好来算，走完所有需要两天时间。那时乡下村庄彼此相隔不多见路，有的也是泥泞不堪的砍柴路，山道走的人很少，路边长满了杂草，他就随身带一把柴刀来开路。这些杂草丛生、荆棘满布的山路，俨然成了他一个人的“绿色邮政通道”。“这正如地上的路；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谈起这些，叔叔总是淡淡然，“遇到下雨天，除了要将信件报刊封包严实，还得时刻提防纸制品被雨淋。”有一次，由于风大、路泥泞，他连人带邮包被刮倒下去，弄了一身脏，幸好信件报刊被他事先封包严实，没被淋到。“到了寒冬，手总会被割出几个口子，有时山路冻着没走几下就打滑，想拽着草根攀爬不留神就是人仰包翻的。”讲到这些，叔叔还会忍不住呵呵笑几声。在石头的眼里，单不提这些，就那上百来双的鞋子，磨破了底子的鞋子就让他匪夷所思。只是，这个和爷爷背的一样颜色的邮包总会出现在他儿时的梦境里。
当石头长成大小伙子的时候，叔叔给他取了一个大名“潘树”：“树儿，我希望你和我送信路上四处可见扎根深林的大树一样苍劲！”同一年，他们家里迎来了第一辆“永久”牌自行车，同样一个熟悉的标志印证着它的功用。虽然各村的道路不再如以往的难走，可是，叔叔的日子并不见有多少改变：清晨4点多，叔叔就动身赶往所在的邮政所。整理好当日需要投递的信件、报刊后装入邮包，带上干粮，开始一天的行程。一天内，他要推车行走在十几个村子间，把一份份邮件报纸送到村民家中，全程大约要花12个小时，中饭就靠干粮充饥。有几次下起大雨，信件要送到偏僻村庄，那儿的路依然泥泞不堪，自行车推不上去，一不小心连人带车摔了下来，有时候冷不防还会被村民的狗咬伤。对人宽容的他对工作特“较真”，因此，送邮包成了他全部的生活，潘树也只能在夜晚寂静的档儿看得见他回来时的风尘仆仆和一身的疲惫。
在乡亲们的眼里，这位不善言辞的“绿色信使”，始终面带微笑：每天装载着四五十斤重的邮包，当中除了需要投递的邮件外，还有很多帮农户捎带的如种子、化肥之类的东西。叔叔把为乡亲们多做事当作是自己的分内工作。几十年过去了，叔叔依然默默地走在这条山路上。曾经有人劝他，随便出去打份工也要比现在赚得多，但憨厚的叔叔不为所动。看到乡亲们对他露出真诚的微笑时，满足感和自豪感立即写在了他的脸上。他总说，这辈子就想用脚丈量着一条条蜿蜒的山路，为乡亲们传递信息。
高考时，潘树没有选择热门的专业，高分的他也选择了那个绿色邮包。像他说的：“我是潘树，势必要成长在信者之路。”叔叔并没有反对，依然平静地对着他笑笑。潘树穿上了那套普通的制服时，奉茶奉水，对着略显苍老的他弯膝一跪：“叔叔，你为了我耽误了自己，现在你就是我的父亲！我愿意背起这个绿邮包，和你一样，做一个信者！”当年的中年人，现在的老者，依然微微笑着，只不过，这个笑里多了层祥和。
慢慢儿，家里的“永久”自行车也同爷爷那时留下的包一起放在了房子的一角，随着通讯发展，个人往来的信件少了，当初的邮政开始了日新月异的变化，铺天盖地电子商务逐渐取代着“鸿雁传书”。然而贺卡、银行通知单、包裹、各类商函依然用信件发送，特别是发放高考录取通知书期间和逢年过节，每天的信件量和包裹没减反增。而这些必须一一送到用户手中。尽管时代的进步让父亲的邮递员工作轻松了少许，然而当初瘦小的身影在潘树眼里更小了，由于高强度的工作，父亲的身体每况愈下。长期走山路，患上了严重的小腿静脉曲张，肌肉凹凸起伏，每到阴雨天气时总是疼得厉害；加上长年背邮包，两只肩膀已经高低不平。当地诊所医生建议他到大医院去治疗，但父亲总是坚持着送完最后一封信件直到他躺在病榻上。岁月无情地剥夺了这位老者的生命，弥留之际，他把自己的绿色邮包留给了潘树。双眼含泪的潘树如同当年的父亲，慎重地点了点头。
父亲离世时，在短短的追悼词里大家依然看得见：
清晨4点多，当所有人还在睡梦中时，他已经动身前行在山村的邮路上；
狂风暴雨肆虐的台风高发期，莘莘学子丝毫不漏地接过他准时送到的录取通知书；
35年来，他在千山万壑的山间小路上，凭借一把柴刀割草开路，为山区农民支起一座信息的桥梁；
35年来，他走的山村邮路超过30万公里，相当于绕地球7圈……
爷爷的邮包旁端端正正地摆放上了父亲的旧邮包，在原先照片旁儿多了一幅照片，一棵参天大树：树干粗壮遒劲，枝条郁郁葱葱，充满了绿色的活力和生机，仿若韧者常青的百年邮政，仿若行进在蜿蜒路上不停歇的信者。
（作者单位：永嘉县邮政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