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读

老 街

■ 邵煜棚

    一直想回老街去看看，听说街口卖冰棍的老奶奶到北京享福去了，听说天天下河摸鱼捉虾的二娃当飞行员了，听说那只屋檐上寂寞行走的花猫竟然生了三只小猫崽……

    一路颠簸，当汽车猛然间熄火，还在恶心反胃的我着实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七八年的光景，老街仿佛变成了弥留之际的老人，孱弱乏力。都说老人是块宝，那像老街这样寂寞独处，将死之际的“老人”便活成了人精，他的话便是历史，他的梦便是青春梦，便是中国梦。

    街角处的梧桐树依旧繁茂，只有三三两两的过路人，渐沉的夕阳将天边的云朵烘烤成淡玫瑰色的薄云，我总喜欢坐在黄昏的梧桐树下，数着地上跳跃的光影，听王大爷讲早些年的事。

    王大爷是老街最有名的医生，也是出了名的怪脾气，一生未娶。

    一九四一年，日本对重庆进行了惨绝人寰的长时间轰炸，王大爷都不晓得自己有多少天没合眼，天天带着医药箱在死人堆里爬。他从没想过自己能活，他只知道自己不能死。他亲眼看到炸弹在自己身旁爆炸，炸弹的碎片从自己脸上擦过。他气不过，站起来破口大骂：“你龟儿子炸！老子就站在这里，喊你龟儿子来炸！”

    王大爷从不喜欢讲那段历史，偶尔心血来潮也只讲几句，便又停下来。更多的时候，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梧桐树下，一根又一根地抽着叶子烟，萦绕的烟雾渐渐晕染出淡黄色的光圈。五年的轰炸足以摧毁一座城市，也足以消磨掉一个人的青春。王大爷的青春梦被废墟残垣掩埋，散落得支离破碎。此刻，站在梧桐树下的我拾起他梦的碎片，用我的青春梦去拼凑一个完整的中国梦。

    沿途的景观越来越熟悉，连青石板路上的缺口印记都和以往一模一样，只是如今变得灰蒙蒙的。终于回到老房了，我按捺不住兴奋的心情。老房里一切如旧，外婆离开时什么也没带走，城里的房间也的确什么都塞不下。

    我习惯性地走进了外婆的卧室，那是我儿时的秘密天堂，我总喜欢偷看外婆的红本子，那里面写着一个个红色的名字：陈勇飞，叶霞，汪江……

    外婆是老街的妇产科主任，老人们都说外婆是接生的天才，十里八乡的村民生孩子都要来请外婆，哪怕她只是站在门外，产妇都心安。外婆也说她喜欢接生，她喜欢听到婴儿呱呱坠地时的啼哭声，她喜欢婴儿抱在手上软软肉肉的感觉。

    一九八三年，全国实行计划生育，老房的门槛都被踩烂了，无数人跟外婆攀关系，想请外婆帮忙。外婆实在没办法，也的确帮不了。那段时间，外婆一次次地帮人堕胎，安环。每当夜色渐浑，外婆说她总能听到四周似有似无的婴儿呜咽声，她也不晓得多少次在梦中见到了那些孩子的模样。

    于是，外婆用一个红色的本子悄悄记录下她送走的每一个孩子。外婆会帮他们斟酌好名字，甚至形容他们的音容相貌。“还在你妈肚皮里头就这样子调皮，以后就怕你要飞上天！” “你屋头爷爷那些年间还参加过抗美援朝的喔，你就叫‘王勇飞’吧。”“你妈妈怀起你的时候，肚脐周围有一抹淡淡的红晕，叶霞啊，那是你的小脸兜嘛，咋个像桃花一样喔。”红本子在我手上不停翻阅，仿佛一个个生命在跳动。

    红本子很破旧，一页一页全是用针线串起来的，腐烂发霉的大红色诉说着它古老的秘密。每一页都有一个故事，每一个红色的名字都是一个生命的故事，这是外婆用她的青春梦写下的故事，为中国梦而写下的故事。

    临走前，我遇到了多年不见的李奶奶，我依稀记得她一直住在老街的尽头，那是她祖父传下来的旧宅子。

    “晓得不？老街要拆了！”李奶奶略显激动地说，“五年前就说拆，三年前又说拆，这回是真的嘞，三峡大坝要下闸泄洪，要修防洪堤，天都挡不住啦。”李奶奶默默嘟囔着：“我是不愿意走啊，各人的身体各人最清楚，要是活了这么大把年纪，连各人啥子时候入土都不晓得，岂不是白活了？我是舍不得，确实是舍不得啊。”

    为了地图上不过几厘米的距离，千千万万的人离开了世代生活的地方，离弃了祖上传下来的房屋田地。他们将各自的青春梦留在老街，留在檀香盒子里，留在青石板路上，留在老房的阁楼中……可是一场大水袭来，什么都没有了，他们青春梦湿透了，掉色了，甚至被冲走了，再也找不回来。而此刻，老街前的我寻觅回他们的青春梦，用我的青春梦为它们涂染上中国梦的华彩。

    听说王奶奶嚷嚷着要回老街避暑，听说二娃把老街的旧相片带上了飞机，听说花猫一家藏在老街里再也找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