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读

黑板擦

——此文献给罗布格里耶以及少女H

■ 张家佳

    总有一天会回到那里，无论以什么形式，无论在哪里。

——萨冈《风之影》

    半明半暗的教室里，他站在讲台前整齐地摆好了教案。现在是下午四点钟。

    他既无须看清，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还没有睡醒。他的动作的每一个细节都遵循着多年来的规律——这一次它们没有受到人的意愿动摇不定的影响。每一秒钟一个单纯的动作：用他纤细的学者的手指打开包上的搭扣，动作娴熟得仿佛解开自己衬衣的第一颗扣子。拿出昨天晚上仔细准备的教学材料，作业。最后是他的保温杯，已经有幽绿色的茶垢，然后轻轻合上包。现在时间还太早，学生们尚未赶到教室，唯一上场的人物对自己的存在还没有恢复清醒的意识。现在是把旧的牛皮公文包里的书本拿出来摞好在讲台上的时候，此外再没有别的事了。他的手下意识地把场上的布景一一摆好。

    等一切就绪，灯光马上就亮起来了……还有十分钟就要上课了，他站在这个讲台上。是的，他站在这个地方已经很多年了。多得自己也想不起来了。

    他回过头看着黑板，上面还留着上节课老师苍劲的板书，他无奈地环顾四周，除了如今通用的自动擦黑板的机器，还有就是一块坏了的掉毛的黑板擦了。他叹了口气，拿起坏了的黑板擦开始擦黑板。操场外面是学生充满荷尔蒙的喧闹，穿透下午稠密的滞留的空气，隐隐地传到他耳中。他微笑了一下，握紧了那块黑板擦。

    这是一块极普通的铁皮制的黑板擦，因为用了太久，底下已经磨损得很厉害了，积满了厚厚的一层灰。但现在拿着它的是一个少女。女孩短发，今天轮到她做值日生，她留到了最后准备安静地打扫教室。她的身体小小的，穿着有点大的白色衬衫，后面能若隐若现看出文胸的曲线，蓝色的百褶的裙子却正合身，美好又清新的气质。她一个人坐在那里，似乎是在发一会呆又可能是在想心事。他不确定，此刻他正身处教室的最后，一个偷窥者的姿态，他是班里木讷勤奋却永远被人忽视的学生，总是要在学校里把作业做完才回去。他抬起头的时候，正好看到了少女玲珑的背影，在黑板上擦着一行行清秀的板书，他推着厚重的眼镜，看不清女孩的身影，依稀是短发，擦着有些大的黑板显得力不从心。她的手臂纤细而雪白，露在白色的挽起的袖子外面，挥着扇形的弧度，努力地擦拭，一遍又一遍，耳边是沙沙的黑板擦与黑板的摩擦声。

    一遍又一遍，现在他也在这样擦着黑板，他却没有想起后来场景。他想要从头再来，就像茶凉了继续续上那样，他又端起了思绪。依旧是初秋，下午，傍晚，空无一人的教室，少女背对着他，擦拭着黑板。他很纳闷她值日的次数如此之多，仿佛班里的人故意在欺负这个娇小的少女，可是她哼着歌谣似乎很享受。他站在记忆的外面，看到的是女孩近乎痴迷地在擦拭这黑板，很奇怪，仿佛这项枯燥的劳动带给她生活的乐趣。他看着她轻盈如小鹿的身影，记起来她也是这个班级沉默的一员，安静却散发着有力量的气息。在用力回想关于少女的一切，却再也无法想起，就像被擦拭的黑板一样，细细碎碎的只有淡淡的痕迹。

    一遍又一遍，现在他也在这样擦着黑板，他却没有想起后来场景。让他这样回忆，或许会清楚一些。现在他也在擦拭黑板，就像当年那个少女一样，可是那个少女却是故意留到最后，只为了擦拭这个被人涂满文字的黑板。他还是那个做作业的少年，永远坐在角落的黑暗里，课桌上堆满了摇摇欲坠的书本，脸庞隐藏在背后，不为人知，他观察着女孩的一举一动，期待她的回眸。在这个班级里，他从未那么迫切地想去了解一个人，可是现在，在斑驳的窗户映照的昏黄教室里，他仿佛站在一个巨大的玻璃球外面，努力地回忆。终于记忆又往前推，女孩先是在黑板上调皮又害羞地写着好看的字，又马上奋力地擦掉。一遍又一遍，背对着空荡荡的桌椅和他，看不清文字，看不清表情。

    一遍又一遍，现在他还在这样擦着黑板，他仍旧没有想起后来场景。此时他显得有些沮丧，想要从头来过，就像当年至尊宝在盘丝洞里举着月光宝盒，一遍一遍地喊着般若波罗蜜，企图回到那个时刻，晶晶还没有举起手里的宝剑。他继续擦着黑板，粉尘呛得他已经有些难过了。他再次努力地擦拭着，嘴里抱怨着上节课老师的不负责，可是只有重复才能回忆，他继续擦着黑板。粉笔灰飘进了他的眼睛，他流出了眼泪，模糊了一切。

    半明半暗的教室里，他站在讲台前整齐地摆好了教案。现在是下午四点钟。

    他既无须看清，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还没有睡醒。他的动作的每一个细节都遵循着多年来的规律——这一次它们没有受到人的意愿动摇不定的影响。每一秒钟一个单纯的动作：用他纤细的学者的手指打开包上的搭扣，动作娴熟得仿佛解开自己衬衣的第一颗扣子。拿出昨天晚上仔细准备的教学材料，作业。最后是他的保温杯，已经有幽绿色的茶垢，然后轻轻合上包。现在时间还太早，学生们尚未赶到教室，唯一上场的人物对自己的存在还没有恢复清醒的意识。现在是把旧的牛皮公文包里的书本拿出来摞好在讲台上的时候，此外再没有别的事了。他的手下意识地把场上的布景一一摆好。

    等一切就绪，灯光终于亮起来了……还有十分钟就要上课了，他突然想起了全部的什么。

    他最后终于想起来很多年前的那个场景，微凉的秋日，蓝色百褶裙以及四点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射进来，空气中的尘埃好像小小的发光的星球，漂浮在浩瀚的空气宇宙里。漫长漫长的走廊就像这些年的时光，悠长而静谧。讲台后面，短发少女在擦黑板，瘦弱的手臂优雅地划着弧线，他碰落了手边的书本，突然之间她回过了头，惊讶地看见了还没离开的他，黑板上还留着没擦干净的一行字，那些句子和文字是她最喜欢在放学后一遍遍写在黑板上的，对的，这次他终于看清了，她在擦掉的那行字是——我喜欢你，黎澈。

    此时，已经是二十年后了，上课铃打起，他放下黑板擦，清了清嗓子，面对台下一张张宛若星辰的脸庞:上课，起立！

    同学们好！

    黎老师好！

    声音在整个校园里显得微不足道，就像曾经他和她还有他们被擦拭的青春。

（第六届校园文学大奖赛小说组一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