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杭州的早晨醒来，惺忪中听到一串清脆细碎的鸟鸣，微睁开眼，阳台上几只麻雀跃动的身影惊了也是半醒的阳光，好熟悉的身影，好遥远的声音！曾经无数个大清早，我伴着这自然的铃声伸着懒腰，不像现在，大多数时间被手机闹钟吵醒。
    这鸟鸣唤醒了我的耳朵、眼睛，还有鼻子，我怕嗅到乡土的味道，嗅到遍野草木的香。那种味道，比肯德基店里飘出的爆米花的味道不知醉人多少，如农家自酿的酒，甘甜温和，香飘清远。
    乡土的味道在雨后的泥土中，是苏醒的气息，是生命的温热。孩童和草木是故事的主角，在春泥中上演。杨花在无风的清晨飘落，被三四岁的孩子当做“毛毛虫”追着踩，绝对如童话一般。柳条儿绿了，骑在树杈上，拧柳梢儿，编柳帽儿，再折一长长的柳条鞭子，扮作“小八路”打杀。晌午，拿一小板凳坐在自家的院子里，直直地仰着头，恨不得树上的绣球能掉下来。更诱人的自然是榆钱儿和洋槐，可以赖在树上吃个饱儿，直到牙齿都绿了，还大把大把地捋下来让家里和面蒸了蘸着蒜泥吃。还有村中那棵老爷爷辈的药材树，两米多粗的树干，不知多大年纪了，还年年冒出一簇绿来……不只是村子里，到了地头上，自有美味解馋，绵绵轴儿、野小葱儿、马耳菜，都可以生吃干嚼。当多少年后拿起一本植物学的书，直笑命名者的“迂”，一点不会联想。
    麦穗金黄时节起，直至玉米丰收，阳光忙碌在那片土地上，有瓜果的香，庄稼的香，就连场里的秸秆儿也带着沃野上的香。拾麦、拾花生儿、刨山药、掰玉米、摘花，孩子伴着老农，又不经意地被蚂蚱或是青蛙吸引，丢了手头的活；更激动的是捡到一窝鹌鹑蛋或是小山鸡，统统抱回家去。核桃树上的一只知了，雨后满天飞的“水牛”，草丛里的促织，都是比遥控车更有趣的玩物。夏天有一件必不可少的事，那就是在家门口的水库里泡上大半天，每每是嘴唇紫了手指头瘪了眼都看不清远处了才肯上岸。中午在水里常常是打水仗或污泥仗，潜到冰凉的水底摸出一团污泥来，看准了哪个伙伴的脑袋瓜子就扔过去，不小心的还会被糊了眼。晚上泡在水里很惬意，只是总被小白条咬，气急了第二天就拿了鱼篓来捕，常常不用愁中午的小菜。水的彼岸对我们总是有无穷的吸引力，终于有一天忍不住抱了一段圆木游了过去，途中竟还捉到一条鱼。渐渐秋凉，伙伴们互相激着对方跳下水，然后是一阵因水冷而起的大喊大叫。渐渐的没有人敢下水了，只等结了一尺厚的冰再来穿网捕鱼。
    乡土的记忆在田埂上、在果园里，在那一池鲜活的水里，甚至是白杨树上、破城墙上、闸门的水洞里。好奇心与胆量在过去的日子里留下不会退褪的胎记，那乡间的风、草尖儿的露，都是一种真实。带着乡土的厚望只身走进城市，在钢筋混凝土的小小格子里，在由塑料冷却成的红红绿绿里，我想起一个孩子，躺在稻草堆上，吹着风，嗅着泥土的清香入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