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读

狗尾巴草的夏天

□ 葛亚夫

    窗台上的花，耐不住高温，都已枯萎。倒是一株狗尾巴草，不知是客，长得欣欣向荣。

    读过一篇写狗尾巴草的文章，说它是很贱命的草，耐干旱，耐酸碱，耐践踏，只要有点泥土，哪怕在墙头、砖缝，也能长得欣欣然，没有丝毫委屈。在“落草为寇”的童年，我也这样认为。如今，我已改变看法，那不是“贱命”，而是坚韧、务实，还有一些小顽劣。

    我的童年在乡下度过，那还是农耕时代，也是狗尾巴草的天堂。入了夏，雷雨一赶，它们便纷纷钻出泥土，扑棱棱向上长。村庄、墙头、屋脊、路旁、沟渠、田间……就像撒欢的狗，到处都有它们撒泼的身影，埋着头，扬着尾巴，不遗余力地饕餮风雨和阳光。

    我纳闷，为什么声势浩荡的庄稼，总打不过狗尾巴草？那时，正热映游击队。我就想，它们肯定是游击队！大人却不管，庄稼是他们的命根子！就像我们，在庄稼地外咋疯都行，就是不能到地里，糟蹋庄稼！狗尾巴草肯定玩疯了，竟撅着屁股跑到庄稼地里了！

    天一放晴，大人就下起“追杀令”：拔草。不得已，我们这些玩孩子，也成了“壮丁”，赤着脚丫，跟在大人屁股后。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心中话，句句喊辛苦。骄阳下，汗水奔，对狗尾巴草的同情，也蒸发殆尽。我们变得如狼似虎，成为大人的得力助手。

    我们把拔掉的狗尾巴草，一抱抱扔到地头。放心，它们不会死，只相当于搬一次家。过几天回来，它们还会向你摇尾巴，一点也不记仇。现在想，狗尾巴草真得像乡人！坚韧、顽强、坦然。人和草一起生活久了，难免会相互学习、彼此影响，有了对方的属性。

    田家少闲月，暑期人倍忙。那时，没有补习班，我们的补习是干活，比如割草喂牛。吃过饭，我们就吆喝着，呼朋引伴地去割草。到了地里，就原形毕露，逮蚂蚱、偷西瓜、掰棒子、烧红薯……后来，学到“落草为寇”，我一下就想起那段蛰伏在狗尾巴草下的时光。

    由于总是“玩过头”，该回家了，草袋还空着。这难不住我!狗尾巴草长得亭亭玉立，我割一抱，往袋里一竖，草袋就鼓囊囊满了，我背回去交差。这招能蒙骗过父亲，却骗不了牛！那点草不够牛打牙签的！牛饿得哞哞叫。父亲看看空石槽，举起拌草棍，把我赶下地。

    母亲说我，属狗尾巴草的，不仅脸皮厚，还赖皮。我不知她是夸我，还是损我？虽然晒得炭黑、蓬头垢面、手脚伤痕不断，但我却活得生龙活虎、天天向上。倒是现在，生活在城里，没有风吹日晒、也不用割草，身体却亮起红灯，要靠草木的中药，调息、疗养。

    陈年风霜籽，晨露土中发。霖铃摇狗尾，临风望天涯。

    这个夏天，站在一株狗尾巴草前，我依稀望见，时光深处，我像一株狗尾巴草，雄赳赳地摇着童年的尾巴，穿过风，穿过雨，穿过骄阳，穿过夏天……从我身边擦肩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