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读

那条狗和那个人

■ 陈仁刻

    我忘记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那条老狗的。恍若夏天代替春天一样的自然，它就应该是在那个屋檐下的，没有出现也不会离去。我望着它，不说话。它看着我，也没有眨眼。它的身上有一大片被剥落的皮毛，残存的毛发泛着衰老的土黄，右后腿呈现一种奇怪的弯曲。是被哪个人打断了吧，我想着。毕竟是老去了的，一眼就能看出来那种苍老与无力。脸上的皮肉，松弛下来，一块儿堆积在一起，形成繁复的褶皱。有的牙齿摇摇欲坠，或是已经脱落。即使是蚊蝇停留在身上也没有多余的精力去驱赶了，只是徒劳地吐着同样衰落的舌头，试图驱赶燥闷的炎热。空气都被蒸腾得微微晃动，何况是本就即将走到尽头的它。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注意到它，仅仅是站在门口，就不可避免地将目光投向它。可能是所有即将离去的生命都是庄严而神圣的，所以我想看下去。

    我就这样站在门口，后来站得累了，就搬了一张藤椅坐下。手里端着一杯被冲泡了许多次的茶，看着屋的阳光一点一点消失，被云层驱赶到了另外一个空间。突然有一个流浪汉从一个我看不见的转角处，晃晃悠悠地走了出来。身上披着一条看不出原本是什么的东西，头发长到肩膀处，凝结成块，一只脚穿着破烂的运动鞋，一只脚穿着很大的皮鞋，突兀地出现在我的视野里。然后在那条老狗身边坐下，看着那条老狗。过了一会儿北方的天空亮了一下，然后响起阵阵轰鸣，却丝毫没有对他俩造成影响。他似乎在对它说着话，伏在地上，伏在耳边。我听不清楚。因为这个时候已经开始下起大雨。不是春雨的绵柔，这场雨如同下在过去的无数个夏天的那些雨一样，用一种蛮横的姿态，硬生生地砸在这片大地上，震出如同咆哮的响声，隔绝了世界，却营造出一个分外静谧的氛围。但我看得见那个男人的脸上不断变化的表情，快乐、愤怒、悲伤。我想，他也许在倾诉这些天来的种种。尽管我不理解，快乐从何而来。过了很久很久，他抚着它的头，露出一口几乎是全黄的牙，笑着看它，然后 “唰”一下从身后掏出一根火腿肠，递到那条狗的嘴边，像是一个孩子一样地笑着，脸上愁苦的纹路凝结在一起，看起来更加愁苦，然后摸着它的脑袋，哄着它吃。也许是这条老狗没有吃过这种食物，呜咽了一声，艰难地抬起头，看着它的朋友，或者是陌生人，眼神里有些不解，但绝对没有恐惧，接着垂下头，似乎是在思考，过了一会儿，慢慢地张开嘴，用年迈的牙齿开始咀嚼这一顿美好的晚餐。然后我就看见那个男人脸上绽开了皱纹，眼睛弯成一道残旧的月，然后狼吞虎咽地开始扒着放在一个小铁盒里的食物。我看不清，那都是些什么东西混杂在一起，我也不知道这根火腿肠是哪里来的。偷的？还是这个男人捡的？但是这些一点都不重要，不是么？

    雨下得愈发狂暴。那些雨水从那条狗和那个人的身上缓缓淌过，蜿蜒崎岖地流着，然后汇入地上的大海，冲刷过他脸上的污秽，它身上的疲惫，开始散发出一道柔和的光。我静静地伫立着，手上那杯茶早已冰冷，看着时间一步一步远走，带走了雨水，带走了日光，留下一片沉寂的夜幕，留下半轮羸弱的月亮，轻轻照耀着他们。我看见那条老狗的眼睛缓缓合上，停下了艰难困苦的呼吸。那个男人望了望天上的月，用手撑起身子，蹲下来，抱起他，眼里弥漫着凌晨三点的黑，看不清焦距，也没有表情。他对着怀里的它说：“我们走。”这是我唯一听见的话了。就这样，他抱着它，一步一晃地朝着我看不见的地方走去。

    我并没有试图跟上去看看他们的归处。何来归处呢，连来处也没有。只要他们在，就是一个归处了。我放下手上的杯子，转过身，背对浓重的夜色，开始记录我所看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