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读

人 偶

■ 沈佳慧

    每个人都是人偶，我们都被束缚在看不见的绳子之间。

　　R 是一个傀儡师，也有人称人偶师。

　　R的顾客固定的就是那么几个人，都是愿意收藏这些华丽的奢侈物品的商人。

　　但是今天来的男人有些不同，大约三四十岁的年纪——男性一般到了这个年纪都很难判断出正确的年龄——穿着得体昂贵西装，领带系得严谨，像是某个成功人士的打扮，一直有些神经质地重复擦汗的动作。

   “先生，我想……订制一个人偶。”男人说。

　　R点燃一支烟，说：“当然，每个来这里的人都是这样的想法。”

　　男人拿手帕抹了抹鬓角，谨慎道：“说得也是。”

　　“我想要一个不一样的人偶。”男人说，“我每天的作息是这样的日复一日，毫无意义又毫无趣味。我一直想象自己变成了一个人偶……天呐，这太可怕了，我真的受够了这些乏味的日子。我想做一个跟我一样的人偶，让他代替我过这样的生活。”

　　“这个有些困难。”

　　“无论多少的价钱都可以。”男人急忙说。

　　每个人出生的时候都不是一个孤独的个体，当人厌倦了的时候，就会产生这样奇异的思想，而R恰恰就是实现这样一个奇异想法的人。

　　谈妥了价钱，当然这一切都好商量。

　　R的烟瘾很重，即使在制作人偶的时候也会叼着一支烟，看着烟灰抖落，有种异样的满足感。有人说，烟像口香糖一样，能够有助于人的思考，R深以为然。他不喜欢循着真人做出来的人偶，不是说不像，而是太相像。看起来有些恐怖。

　　看着这张与照片上极度相似的脸，他有些莫名的不安。

　　摆弄那些绳子是他觉得最头疼的一件事情，因为这些错综复杂的细线并不是那么听话的。R 再次叹一口气，将打了好几个死结的牵引线剪断，团成一团扔在垃圾桶里。

　　一周之后，男人来取人偶。

　　看到那个人偶的时候他俨然很满意，他问R，你能够分清楚我们两个吗？

　　R说，应该吧，但是一旦他动起来，就连我都分不清楚了。

　　男人显得很高兴。

　　取了人偶之后，R 又见过那个男人两次。

　　第一次是在咖啡馆，男人坐在角落没有灯光的位置，依旧重复那个神经质的擦汗动作。

　　第二次是在酒吧，男人冲出来问他：“我觉得，我的四肢都长出人偶的牵引线……”然后是夸张的大幅度的肢体摆动，看上去真的像是一个被牵引的木偶。

　  R只当他是在开玩笑。

　　大约半年以后，男人来问，怎么处理一个有灵魂的人偶。

　　R下意识地想到男人从自己手里高价买走的人偶。饶是谁都希望自己辛苦做出来的东西被人珍视，R也不例外。

　　买卖什么的被退货很正常，但是R实在无法接受这么神经质的理由。

　　男人说：“我再也不需要那个人偶了。”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沮丧。

　　R 看着那个人偶，它坐在沙发的角落里，睡在那些绑着它的绳子中间，半睁着眼，毫无生气。

　　“为什么呢？”

　　“我觉得它是有灵魂的，无时不刻妄图戕害我。”男人说。

　　“失败的作品扔进火里就好了，尽管我从来不这么做。”R的声音听上去有些薄怒。

　　男人抱歉地朝他一笑，然后带着人偶走了。

　　几天之后，R 路过一处高大的建筑，那里像是在举办一个典礼。

　　一辆车缓缓在会场停下，低调的车型。

　　R看到那个订制人偶的男人从车里出来，彬彬有礼地搀着自己的妻子一步步往礼堂走去，步调隐约有些僵硬。

　　他一边走一边扬起左手向两边打着招呼，大拇指的指骨下面有一处不明显的圆圆的黑斑。

　　像是感觉到R的视线，他回头冲R微笑了一下。

　　出于礼貌，R朝他点点头。

　　转身的时候，R 忽然想起来，在做那个人偶的时候不小心拿烟头烫到了人偶手心的什么地方。

　　转头再去看，男人和他妻子的背影都已经不见了。

　  像是终于想起什么似的，R 动了动手指上的引线。

　　礼堂里传来男人的声音和雷动的掌声。

（第六届校园文学大奖赛小说组一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