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读

再游沈园

■ 齐鹏飞

    “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一份动人心魄的爱情，一个偶尔留意到的“曾”字，吸引我再次来到这爱情名园——沈园。

    亭台楼阁，矮墙细柳，奇山妙水，总能于喧闹中圈起人不少闲情逸致。这是一片极具江南园林特色的宋代园林，与一般园林又不同的是，说她是“沈园”，可他在大众心目中的主人翁并不姓“沈”。今人若有心，单就这问题，徜徉其间，便足以寻味许久了。

    这一次来，与上回不同。上回正逢“接天莲叶无穷碧”的夏季，随目望去的一派绿色鼓动起游人无数的兴致。这次却刚好相反，映门的一片萧条衰败中，只能让人想象出残山剩水的模样，游人冷清，倒也自然。不过我以为，这恰可让我一个人带着寻访者的情绪好好地沉浸一回。

    虽说衰残，转个弯儿，慢踱的脚步还是被扑鼻而来的香气钉住了。“驿路断桥边，寂寞开无主”，与“驿路断桥”相比，这几丛梅花的命运倒好了许多，只不过“寂寞”罢了。我一直认为沈园的梅花经放翁的赞美，应有着放翁的“诗魂”和“诗性”，“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纵是“香如故”，也已“成尘”，还有谁会怜惜留意呢？梅花啊梅花，也许本就不该开在这个季节，做这样的守候。放翁，她莫不是只贪游人的一笑而已？

    跳过“荷风摇摆”的冷翠亭，多走几步路，听着水面上、长亭边随处可闻许愿绳上木板银铃叮咚声，在梅林或独立、或闲坐一小会儿，过滤掉从城市喧闹中带来的一切私心杂念，在一阵冷香中，倒吸一口凉气，来一个透心凉，沾染一股悲伤的情绪，便可转儿到《钗头凤》碑前，在斑驳的墙壁上一字一顿的读出那一字一泪的千古伤心名词《钗头凤》。陆游、唐婉，这一对儿恩爱夫妻表兄妹，一个“错错错”，一个“莫莫莫”，两首词都填的撕心裂肺。两个引发后人无数叹息的有情人，所幸还没有闹到那样“陌路相妨”，在你婚我嫁的情况下，还能“红酥手”“黄藤酒”厮会些子，在勾引起无限伤心的同时还能给彼此些许慰藉，留下这一曲不堪回首的苦词作为爱情的延续，留给后世同心者、同情者回味和警戒。

    拖着伤心的脚步，带着几声叹息，摇摇晃晃，顺着青石小道，不用留神，便转悠到了东苑——爱情园。一入门便是一大块“含羞半敛眉”似的石壁云屏，这份“犹抱琵琶半遮面”江南园林情调，此刻，恐怕已让人无心欣赏。倒是上书的“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与钗头凤碑留下的情绪相应和，或还能留下有心者的几秒钟思考、无心者的几张留影纪念。绕过屏壁，目光掠过一二亩的水田，便定格在假山上的亭子。跨过一座桥，走进小山里转一圈，躲到隐蔽处说几句情话，在私家园林里，以古人的闲情倒是很有可能的。如果倦了，还可以跑到亭子里，望着湖面，闲坐一会儿，也可别有情调。亭子有个好听的名字——相印亭，桥也有个好听的名字——鹊桥，颇可以使低落的心情消褪一些。

    与东苑相毗邻的南苑（又名“陆游纪念馆”）算是放翁专属的地方。走进大厅，拂去千年的历史尘埃，展开的是一幅“金戈铁马”“诗酒文章”的人生长卷。陆游，人如其名，一生游踪不定，勤勤谨谨的践行着中国传统读书人的责任——“学成文武艺，贷与帝王家”。面临着国土沦丧、偏安一隅的朝廷，志士仁人，孰不痛心疾首，以求报效。可是高居庙堂的一个个圣君贤相，只乐得做个墙头草，主和主战之间，摇摆不定。作为一个心存正道，手无缚鸡之力的穷酸文人，你“细雨骑驴入剑门”如何，你“铁马冰河入梦来”又如何，小人得志、大势难回，终落个垂死之间的“家祭无忘告乃翁”。和古时的失意文人一样，放翁可谓一生郁郁不得志。修一身坚忍芬芳的品行，本以为家不足齐，国不足治，天下不足定，可最后只落得政治失意、婚姻失败。七十余岁高龄，看透了白衣苍狗的无常，同时又背负家与国沉重的情感包袱，在中国所有的传统文人实属少见，而这一切全压在了剑南诗稿的万卷诗篇中。无怪乎放翁能成为中国文人中传诗最多的一位，近万首诗，怎不是其一生“为情所累”的映征。如果有心，猜也该猜得到，放翁一号应是其晚年所用，大概是家事国事、飘忽一生累坏了，取其放下之意。放下一份沉甸甸的心情，躲到苑后孤鹤轩里闲憩一会儿，把“铁马冰河”、“伤心桥下”所有这些不堪回首的往事都付于午夜三更、木板银铃，该是多大的享受啊！

    来时是下午，盘桓许久，转眼已日暮，水面上不知何时响起了《钗头凤》般悲伤地旋律。到孤鹤轩小坐一会儿，不再想那么多，为一个“情”字、一个“曾”字而来，所得不止这些，收拾收拾心情，再读一遍《钗头凤》碑，告别男女主人，恰可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