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读

雪落无声

□ 万 之

    那年的冬天好冷，那场雪也来得突兀，毫无征兆，悄无声息，刹那间就铺天盖地地洒来了。具体是下午还是黄昏已记不清了，只记得纷纷扬扬、飘飘洒洒，还有点忧忧戚戚，持续不断整整下了一夜还丝毫未现欲停的迹象。我家居住的那个小镇一夜之间都被裹在厚厚的雪被中，世界一片洁白。

    那已经是四十年前了。在经历了“革命无罪，造反有理”的疯狂动乱后，当年叱咤风云的学生们都在一夜之间被“号召”赶往广阔天地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我也是其中的一员。

    还只十七岁的我，对下乡插队，对人生即将铺展给我的险恶艰辛还很懵懂和无知。然而，母亲早已经忧心忡忡心似熬煎了。那段日子母亲经常表现得神不守舍还常常独自发呆。清楚地记得，有天我做恶梦，梦见屋里漏雨，雨滴淅淅沥沥直往我脸上砸。惊醒，只见母亲正用手在擦眼睛。

    就在这个大雪纷飞的早晨，母亲叫醒了我。那天是她的休息日，她要陪我先去看看我将去落户的那个生产队。母亲烧好了热乎乎的泡饭，特别还给我煮了个鸡蛋，看着我“呼呼”地吃完。她又拿出昨晚已经准备好的棉花，在我穿的雨靴里仔仔细细地垫好，给我套上棉帽后，她自己用一块方头巾把头裹严实了，就拉着我出门了。

    风很紧，雪依然纷纷扬扬，尽管打着伞，雪片还是在脸上撞往脖子里钻。从我们居住的小镇到那个生产队有二十里地，一出小镇路上没有行人，前方一片白茫茫，似乎在昭示我的前途也是茫茫的。身后是二串明确幽长的脚印，显出孤单和凄惨。世界好静，静得我心发慌。我对母亲说：“太远了，就别去了吧。”母亲没吱声顾自一步步坚实地往前迈。“妈……”我拉长了嗓音。母亲停下来，摘下那快方头巾围在我的脖子上，对我说：“要去，不看一看妈不放心。”我分明看见母亲的眼角噙着泪花。

    我一阵心酸。打小我就没少给母亲添乱。儿时看见邻居家孩子吃奶油蛋糕，我吵着母亲也要吃。那时靠打网袋维持生计的母亲根本就买不起奶油蛋糕，我在百般缠绕不见效用时，居然对着母亲在打网袋的手背狠狠咬了一口。母亲没有挣扎也没有阻止打骂我，只是摸着我的头呢喃着“等爸爸寄钱来了，一定买一定买。”就在十六岁那年，我参加了学校里的“文攻武卫”，被成千的对立派包围在学校大楼里，待我们下楼时，他们挥舞着木棍、扁担往我们身上砸，又是母亲在危急的关头，在严寒中脱下棉袄裹住的我的头，把我从人群中扯了出来。而她却在混乱中手背被扁担砸中，鲜血直冒。现在，为了我母亲又艰难地跋涉在冰天雪地中，望着母亲矮小坚决的身影一股酸液直冲鼻端。我强忍着，我告诫自己不能掉泪，不能再在母亲已经受伤的心口雪上加霜。

    雪，还在下，悄无声息。只有我和母亲踩着积雪前行的“嚓嚓”声在苍穹中回荡……

    那一场雪一直深埋在我的记忆里，那沉闷又沉重的“嚓嚓”声，任岁月再如何地砥砺也不会磨灭。它时不时尖锐地刺痛我，唤起我对母亲的愧疚和深深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