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略和他爸爸在美术馆里，流连忘返。这时，迎面走来了一位老先生，戴着黑框眼镜，穿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手里驻着一根拐杖。梳着一头整齐的白发，看上去，约八十来岁了吧。可脸上皱纹不多，仅有些淡淡的老人斑。

爸爸向杨略介绍道：“这位便是宗白华先生。”

    “原来他就是学贯中西的美学大师宗白华啊！只是，这位先生长于理论，并不会作画。爸爸为什么不请齐白石、李可染先生来呢，他们才是让自己倾心佩服的大师啊！”杨略心想。说实在的，他有些瞧不起理论家。

    在交谈后，杨略才发现，宗先生的见解，早已超脱于创作之外，更为深远。

    杨略说：“西方现代艺术家的作品，颜色鲜艳，下笔浓厚，给人的视觉带去强大的冲击。中国的绘画作品着重表现陶然自乐，妙然天成的意境。创作者妙悟自然，偶一涉笔，或为山水，或为花鸟，都是生机勃发，童趣盎然。”

    爸爸欣喜地看着杨略。

    “哈哈，这正是我想告诉你的。”

    宗白华先生笑了起来，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在我看来，西洋画当然精妙，但匠气太足。在西方人眼里，宇宙无穷无尽，人生向着无尽的宇宙作无止境的奋斗。所以他们的艺术如哥特式教堂，高耸入天，意向无穷。这当中充满了浮士德的精神。”

    “可是，我们一直在宣扬进步，难道这也不对吗？”

    “人类的每一次进步，都伴随着未知的风险。人类控制自然的能力愈强，内心随之愈加焦躁苦闷。与古希腊人的怡然自得对比，现代人真的进步了吗？怕也很难有定论。正所谓福祸相生，得失相随，自古都是如此。”

    “那中国艺术又有什么高明之处？”

    “中国绘画不是以世界为有限的圆满的现实而崇拜模仿，也不是向无尽的世界做无尽的追求，以致烦恼苦闷，彷徨不安。它所表现的精神，是一种融入天地，物我两忘，而后逍遥自得。”

    他们拐进了一个展厅，面前的就是一幅国画，仔细一看，是倪云林的《渔庄秋霁图》。可能是身处中国，山水画看得多了，不过是几株树，几片山，几朵云而已，杨略觉得毫无新奇之处。远不如梵高的画浓烈、绚烂。

    宗白华指着这幅画，慢慢地讲解。

    “这幅画分三段，上段为远景，山峦平缓展开；中段为中景，不着一笔，自成一片辽阔平静的湖面；下段为近景，山丘上几棵枯树，参差错落，枝叶疏朗，风姿绰约。”

    “可是整幅画没有人迹，连一条船，一只鸟都没有，怎么能体现物我两忘的意境呢？”

    “看中国画，必须从远山看到湖面，再看到近处，如一颗向往无限的心，最终做了一回旋返回到自我。而不像西洋画一样，视线失落在茫茫的无穷之中，无枝可依，空寂无聊。”

    “这样说，倒还真有点意思。”

    “中国艺术所启示的境界是动中有静，静中有动。不论是描写山川、人物，还是花鸟、虫鱼，都充满了生命的动——气韵生动。顺着自然法则，画家默契于自然，所以在作品之中，又潜存着一层深深的静寂。”

    “以这幅八大山人的画为例。”宗白华指着旁边的一幅画，画中一笔寒枝，一只八哥，仅此而已，其余都是大块的留白。

    杨略觉得，这只八哥像独立于悠渺宇宙中的一位老僧，神情淡然平和，意境旷邈幽深。

    宗白华继续说：“至于山水画，则一丘一壑，简之又简。老子说‘为道日损，损之又损’，所得到的是一片空明境界。而这一丘一壑，又蕴涵无限。在空白处随意布放几个人物，人与空间，融为一体，于是悠然意远，依然自足，俱是无尽的气韵生动。画面的空白并非真空，乃是宇宙灵气往来、生命流动之处。至于作者，其性灵早已融入笔墨之中，有时寄托于一二人物，浑然坐忘于山水之间，如树，如石，如水，如云，是大自然的一体。”

    “听起来好美。”

    爸爸在一旁说：

    “是的，中国绘画和哲学都在探讨人与自然如何相处，追求物我两忘，天人合一。”

    宗白华说：“静静欣赏中国画，让人身心安宁，行动闲雅，神情舒缓，性灵更为健康，开阔，宽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