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汇款单
字体大小[ ] 发布人:baozi123 发布时间:5/25/2012 点击:

□ 叶明旭

 

    阿树是个乡邮员。
    从邮电局做到邮政局,十几年了,还不是个正式的职工。近些年来,镇上的经济越发起色,所里的投递员也换得越发频繁。只有阿树还在,像根码头上的缆绳,牵绊着四处漂游的小岛人。老所长待阿树也不薄,前年硬是力排众议给阿树上了“五险”,阿树终于像个“吃工资”的人了,走路便如那授了勋的将军,腰杆都硬挺了许多。
    可这几天,老所长瞄着阿树有些丢了魂的样儿,一归班就往个巷里跑。老所长知道那是个什么所在,地下赌场!现如今有句话,叫“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镇上那些热衷赌博的,一夜暴富也不是没有。老所长了解阿树不是个能拿大舵的爷,可阿树跑多了,老所长就吊着根筋,老怀疑阿树是不是想五更天下海,也赶回潮流。
    老所长起早想找阿树谈心的,可阿树已经出班了。惯常整洁的工作台,连一只抽屉都半张着口。这不是个平常的状况!老所长心想,阿树一定是出事了。
    吃过晚饭,老所长干脆就去了阿树的家。小平房旁,一个歪歪扭扭的猪圈,阿树老婆正在喂猪,两头猪白白胖胖的,快是出栏的时候了。阿树不在家,问他老婆,老婆正生气呢。说都好几天了,吃完饭就不见人影。这不,才回家扒几口饭,又走了。问他去哪,还跟我吹胡子瞪眼,简直是孙猴子辞官,反了天了!
    老所长笑,问阿树老婆,家里可少了钱。阿树老婆也笑,阿树那点工资,能有啥闲钱。就这两头猪苗的钱,还是找人借的,等这个月阿树工资发了再还呢。
    老所长没再说话,只提着沉沉的脚步往家走,赶明儿要让所里查个帐了。阿树手里虽只欠着几十块报刊款,可隔三岔五也会替一些村民代领个汇款。十几年的时间,阿树是林黛玉进贾府,在工作上没犯过丁点错,可现在这情形,却让老所长像是没线的口袋,越摸越没底了。
    一早所里的报账员就去了县城没法查账,下午一上班老所长就吩咐了。没多久结果出来,十几天前阿树还真替小岛的一位老人代领了五千块钱!老所长知道,那位老人的老伴十几天前就去了县城医院,那钱,是老人的女儿从外面汇来的治病钱!
    老所长一下就瘫在椅上起不来了。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行船恰遇顶头风。上头有规定投递员不能代用户领款,可老所长对这种事经常睁只眼闭只眼。为啥?都乡里乡亲的,为了方便那些老人,老所长是宁肯自己担点风险。可现在出了这事,老所长只怨自己好心还害了两家人。
    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老所长慢慢站了起来。他想着该去给领导打个电话坦白错误,再回家取钱替阿树把窟窿补上。单位会给他什么处分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病中的老人要赶紧救,误入歧途的阿树也要赶紧救。
    脚还没迈出,办公室的门就哐当一声被推个大开,一个人影随着一阵嗷嗷的哭声扑了进来。老所长定睛一看,是阿树老婆,披头散发,涕泪横流。
    老所长你可救救我啊!阿树老婆嚎啕大叫。
    老所长在慌乱中听了个大概。阿树家两头快出栏的大肥猪给人赶走了,趁阿树老婆早晨去菜场的时候。阿树老婆中午喂猪,才发现猪不见了。邻居说,是两个赌棍赶的,阿树就在后面远远地跟着,脸都不敢露一个。
    完了,完了!老所长在心里暗暗喊。五千元汇款、两头猪,还有刚发的一个月工资,几天就输掉一万多块,抵得上你阿树半年的工资了。阿树啊阿树,你简直是独生女的孩子——没舅(救)了!赌博这是多大一个窟窿,你咋说掉就掉进去了呢!
    小小一个办公室眨眼就挤满了人。有所里的同事,也有阿树的邻居。听着这事都赶来了。
    阿树老婆声泪俱下:嫁给阿树这许多年,我是卷心菜里包秤砣,铁了心要跟他过。他同村的伙伴有外出做生意的,发了,在镇里买了大套房;有开车跑运输的,没发,也在村里盖了小洋房。阿树工作十几年,我家还是叫花子吃豆腐,一穷二白。这没什么,穷点苦点我习惯了。可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沾上这坏毛病,以后可叫我们这穷母子怎么办啊!
    同事纷纷怨阿树,一直都是个踏实肯干、认真负责的人,怎么突然就犯糊涂了呢?他那条邮路,七弯八绕的,最远的小岛坐船都要四十多分钟。每天一个来回,顺当的要八个小时,遇上等船或者风浪还要多费些时间。虽不至餐风露宿,却也要日夜兼程。这么辛苦的一条邮路,以后叫谁能顶他啊?
    邻居也纷纷怨阿树,一直都是个老实本份、热心周到的人,怎么突然就财迷心窍了呢?邻里邻居有个小修小补的,叫的都是他;有东西要送小岛,也是让阿树放羊拾柴禾,捎带着去。现在这阿树沉迷赌博,那可是老鼠打洞越钻越深,以后还能求他做什么事啊?
    喧闹声中,电话突然响了起来。老所长起身接过电话,电话里一个女人失控的喊叫声:你们什么破邮政所啊,给老人汇笔钱,到现在都没到,我家老人出了事,我跟你没玩!
    费尽口舌,再三答应现在就把钱送过去后,电话终于挂断。这都啥事啊!真是一手想扪三螃蟹,忙都忙不过来啊!老所长一声哀叹,又无力地坐回了办公桌前。
    抬手看看时间,才两点半。老所长招招手,报账员挤了过来。
    你帮我回趟家,找我老伴拿五千块钱,给我送县城医院吧。老所长嘶哑着声音吩咐。
    已经停歇了哭闹的阿树老婆,从阿树同事嘴里了解到阿树还吞了人家五千块钱,顿时“哇”地一声又在地上哭闹开了。
    我不活了!阿树老婆猛然从地上爬起,冲出人堆。邻居们慌忙转身,跟在阿树老婆的身后追去。
    挥挥手,让所里的人该干吗干吗去,老所长终于耳根清净了。
    这个事情,该是和阿树开门见山做个了断了。老所长在心里想。我不能眼见着阿树在我手上毁了一辈子啊!
    老所长颤悠悠地给自己倒上一杯茶,坐回办公桌前,想着自己该怎么来劝说阿树浪子回头。都说老实人喜欢一条道走到黑,一旦上错了道,可是九匹马都拉不回。劝说阿树戒赌这事,别人帮不上忙,也只能老所长自己费心。
    时间慢慢过去,终于是等到日落西山。听着外面营业厅卷帘门落地的声音,老所长想,再过一个小时,阿树该归班了,报账员也该从县城回来了。
    一包刚开封的红双喜见了底,老所长终于听见了脚步声,是报账员回来了。
    没等老所长开口,报账员就从包里拿出了一叠钱。报账员说,那五千块钱,老人已收到了,是阿树捎人带去的。
    老所长恍然大悟,原来两头猪和一个月工资,阿树是拿去抵了汇款!
    门外又响起脚步声,是阿树。老所长开门,一眼就看见阿树紧攥在手里的五千块钱。
    老所长有点晕,阿树的钱还在,那又是谁给老人捎的钱?
    站到老所长的面前,阿树低头猛踩自己的脚尖。知道自己给邮政丢脸了?阿树猛点头,泪水混着汗水滴落在破旧的鞋面上。
    亏我看错你十几年!老所长抬起右手就要甩到阿树的脸上,门在这时又被推开。
    进门的,是一个年轻人,老所长认识,那位住院老人的侄子。
    年轻人趋前一步跪在老所长面前:阿树托我捎的钱,我输光了。是我害阿树犯错误,还要让阿树卖猪替我还钱。我娘让我拿她的棺材本送医院了,当您的面,我给阿树磕头认错……
    老所长的手,不由轻轻地放下了。
    (作者单位:洞头县邮政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