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诗人
字体大小[ ] 发布人:baozi123 发布时间:6/30/2012 点击:

■高临阳

 

话外话:
    一个黄昏,我在路边一个卖旧书的摊子上翻旧杂志,读到一篇关于古代职业的文字,提起采诗人。内容具体讲什么都过滤了,光是这三个字,被我的记忆拦住了。或者说,这三个字把我捕获了,闪着光亮,无与伦比,就像马克西姆的手指,踏上月球后第一口呼吸,最喜欢的那件淡紫衬衫。我说过,这是一个不很诗意的年代,正因为有诗,才不至于很不诗意。前不久和一个编辑朋友聊天,戏谑说,现在写诗的都比读诗的多。问题在哪里,所谓的诗人写不出诗是别人的事,我们心里没诗是自己的事。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是采诗人。
    童话,是用来对付这个一天和另一天分不清哪个更无聊的世界的。童话里,这个世界我不喜欢,好,我们再造一个,这个我还是不喜欢,好,那我们再造一个。没有成本,不计后果,不怕强拆,但一旦造成,渺小却辉煌。和守梦人一样,采诗人同样是一个不知道性别,不知道年龄的人,但又是那么真切存在过的人,就像河川曾吻过地形,云朵曾路过晴空。

 


    采诗人的工作就是去一些陌生的城市,见一些陌生的人,做一些不可理喻的事。具体一些,就是在陌生的城市走街荡巷收集诗歌。理论上讲,物体只要振动就会发出声音,理论上还讲,这个星球在不停地作自转和公转运动,所以理论上,星球上的任何物体都会发出声音。
    诗歌也不例外。他们从诗人的鹅毛笔尖或争先恐后或犹豫低回地爬出来,寄居在稿纸上,同时,发出一种微妙的声音。这种声音接近于古典乐,脱胎于大自然,自成一派。它们或高或低,逃不出采诗人的耳朵,与采诗人达成了一种感应似的默契,齿轮般的咬合。或者说,他们对彼此形成一种需索。诗歌需要采诗人,采诗人需要诗歌。而那些愈发美好的诗,这种默契感就愈强烈,强过地球引力对采诗人的捕获,强过恋人分别时纠缠的回眸,强过潜水员在海平面下三百英尺对氧气的渴求,强过一切。好吧,采诗人得承认,没有诗,自己活不下去。一旦感觉到诗的召唤,采诗人就会去寻找诗歌的主人,把诗抄录下来,再把诗带给更多人。
    采诗人的家像迷宫一样,由书架隔开回廊,高高的书架像脊骨支撑着房间,书架上摆满了辞海般厚厚的手抄诗本,从原始(采诗是一个祖传的行当,据考古学家研究,采诗人的祖先还是先秦时的遒轩使者)到新鲜,按照时间排列。书架旁有巨大的书梯,像是要测量灵魂的深度,俨然一座规模庞大的正规图书馆(不过这里只有诗)。任何人都可以来这里借诗,只是,必须要押下最珍爱的一件物品,比如一枚十七岁的初吻,一个记忆发烧的夏天,一个永志难忘的梦等等。当然了,现实也发生过这种情况,那首被借去的诗成了借阅者最珍爱的物件。于是不难理解,为什么采诗人家里要专门腾出一个屋子去盛放那些被主人故意遗忘的抵押品了。
    把采诗人放在显微镜下研究就会发现,其实和那些回收旧衣服旧收音机旧钢笔的没有什么分别,都是由相似的物件构成——一个习惯行走的身体,简单到能包裹身体只负责御寒的衣服,一个装东西的亚麻口袋,只不过采诗人回收的,是一种记忆。
    在采诗人眼里,诗是一种象征,暗含了无数种隐喻。它是一场情绪的饕餮,一条私人情感的泄洪道,一个规则繁复的语言棋盘,一次对天空大地的深度挖掘,一间灵魂休憩的汽车旅馆,一个晾晒秘密的农场,一座空空的等待可能来临的合影的相架,一次对回忆的弥补。

 


    采诗人不晓得自己的年龄,隐约听人说过,但毕竟是别人说的。于是,就像不知道自己何时死一样,采诗人不知道自己的生日。有记忆起,采诗人就很忙很忙,每天奔东奔西,采集诗歌。
    无论在哪里,采诗人总能感觉到诗的存在,然后不顾一切地寻找它们。一路上,采诗人遇到很多人,有那丢了光亮的盲童,在街巷张贴寻物启事,有哑孩子在寻找声音,发现被蟋蟀偷去了,当然最多的,还是诗人。
    那时候,诗人很多。他们三五成群,大声地朗诵着自己的诗歌,在嘈杂的集市里,在腾腾的澡堂里,在混乱的酒馆中,在很多地方。人们在四周围拢着,认真地聆听,听后大声叫好,或用沉默暗示这诗不怎么样。即便没有观众,他们就自己朗诵给自己听。采诗人有时就混在人群中,只是和那些诗之间,有一根隐秘的线把他们连结着。
    那是一个盛放着太多激情的年代,那些激情喷薄而出,凝固成或凶猛或柔软的诗行。采诗人目睹过无数诗人的疯狂。有的诗人光着身子展示纹在身上的诗行,有的诗人蓄起长发扎成毛笔挥舞成诗,有的诗人在梦里写诗,但无论行为多么疯狂,诗人们都显得真诚而浪漫,采诗人始终相信,诗人皮肤下的血管里从来流的不是血,而是香醇的葡萄酒,而皮肤,也从来不是诗人们身体的疆界。
    采诗人没有经济来源,从诗人那里取来的诗从不会兑换成铜板,只是誊抄下来,借给那些真正热爱诗歌的人。但采诗人从来没有饿过肚子,因为无论走到哪里,都会受到诗人们的帮助。诗人们愿意和采诗人聊天,谈诗,因为在他们眼里,采诗人见过世上最多的诗,是最有资格评论诗歌的读者,是世上最有诗意的人。因为采诗人和他们打招呼,从来不是问,你吃饭没吃饭啊,而是会问,你快乐不快乐啊?
    除了城镇,更多时候,诗人们更愿意躲在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偏僻村庄。于是,采诗人需要坐绿皮火车先去一些不知名的小站,然后再走很远的路才能抵达那里。路上,采诗人不喜欢睡觉,在那些漫长得可以翻阅家谱的夜晚,只是习惯那么静静地看着车窗,看着车窗里清淡地映着的自己的脸,隐隐绰绰,像隔了几万年。火车在夜幕埋伏下的大地上奔跑,窗外划过的路灯拖曳着长长的尾巴,像先祖的火把,点燃了采诗人的眼睛。在那些遥远的足够被地图忽略的村庄,住着真正以生命为诗和以诗为生命的人。只有在这里,诗才不会经受污染,像孤儿一样地诞生,牛羊和火焰是他们诗歌的唯一读者。采诗人的来临,给了这些诗第二次的生命。

 


    后来,就像所有童话所有的后来一样,采诗人觉得越来越不对劲。曾经无处不在的诗,就像初生的记忆,儿时的作业本,手臂的疤痕,无缘无故地消失了。采诗人常常走了很远的路,行了很多的桥,也无法感觉到诗。
    城市在一天天衰老,街道像皱纹一样在城市的皮肤迅速生长,茂盛而凶猛,蔓延至郊野、乡村。工厂迅速地攻占一切可以占领的地方,浓烟统治了天空,飞鸟成了瘦弱的兵,受命于灰色的面无表情的独裁者。一座座工厂像一张张饥饿的大嘴,吞下诗人,消化成只会喧哗地赚钱的劳动力,吐出工人。没有了乡村,诗人们难寻诗意。没有了诗意,诗人们不再是诗人。
    诗人们在工厂里拼死拼活,回家倒头就睡,呼噜声像摩托车紧张的发动。他们的情人纷纷离开,因为他们再也无法在她们耳边呢喃出羽毛般的情话和玻璃球似的诺言……
    只有少数一些诗人还在负隅顽抗着,他们把自己锁在屋子里,以化石般的姿态杜绝外面的世界,用中毒的诗歌麻痹自己。他们藏在城市的某个角落,很少在街头露面。
    从某种意义上讲,采诗人失业了。
    如何对付饥饿成了采诗人的一大难题。采诗人不会乞讨,就像诗人不允许被侮辱一样。又不能像那些蜷缩在角落用各种质地的嗓音配合各种莫名其妙的乐器去歌颂爱情无常的卖艺人,含糊着歌词,企图蒙混过关,你如果凑到他的嘴里听,你会听到歌词大概是“你别不爱我你不爱我我就不爱你死了拉倒”。采诗人只能沿着蛇一样的小路,待在城市中心的一家糕点房的后门,把废物箱里的过期糕点取出来,当作自己的晚餐。
    一天,阳光猛烈地捶击着地面,采诗人从一位后现代主义诗人的住所里出来,迎面被陌生人一把扯住。那陌生人被阳光蒸开来,脸胖得跟脸盆似的,就正中间不安分地突出个小鼻子。“脸盆”像跑了很远的路,气喘吁吁地问采诗人。
    “你知道我么?”
    “不知道。”采诗人如实答道。
    “你真没听过?”
    “真没。”这有什么好撒谎的。
    “你难道没看过我写的诗?”
    “还真没。”
    “不可能啊,”脸盆脸上写满了疑惑的表情,“你百度下我,有六页半共五十七条关于我的信息,你不可能没听过……”
    “……”
    “我最近一首诗被谱成曲,人们都唱疯了!”
    “……”采诗人在怀疑究竟是谁疯了。
    “我听说过你,你收集诗歌的吧”?
    “恩。”采诗人象征性地点点头,想尽快摆脱这里。
    “咳,嗯,咳,你怎么还不问我要首诗啊?”
    “我……”采诗人突然有点可怜他。
    脸盆一把搂住采诗人,按在路边,他有满肚子对生活的怨怼,稍稍一张嘴,就喷泉似的冒出来,瞄准了采诗人。采诗人听了,觉得此时,这个依旧被蝉鸣霸占的夏天的此时,是脸盆一生中最艰难最痛苦最难熬的时刻。很久以后,采诗人知道,原来这样的时刻对脸盆来说说来就来,完全是家常便饭。
    诗成了一种附庸风雅,成了一种显摆,成了和诗无关的玩意。写诗成了被理解,得到爱,横陈高超智力的手段。这不是诗。没有了诗,采诗人感觉自己在变小,不断地变小,在变老,加倍地变老。所拥有的力量变得无能,所坚持的信念都在荡着秋千。

 


    大把大把的时间里,采诗人留在家里,有时甚至在自己的书梯上一坐就是一天,从回廊的一端滑行到另一端。习惯一遍遍地整理、修补那些从先祖时期就诞生的诗歌,活在诗里、回忆里、尘土里。这里,也很久都没有人来借诗了,人们都去借款借当借花献佛借刀杀人,总之不愿有人把时间浪费在诗歌上了,他们觉得有更值得他们去正确浪费时间的地方。比如说,一套永不住人的别墅,或者存折上的天文数。还有一个原因,是人们再也读不到令他们怦然心动的诗了。不知是诗人的心死了,还是采诗人的心死了。
    有时候,采诗人会想起自己的父亲,父亲的父亲,和父亲的父亲……因为有无数的时间,有时回忆甚至会快马加鞭溯源到自己的先祖,第一个采诗人。采诗人的传说是一代代口述下来的,没有经过笔尖的记载,每一代人都会模糊地加工、发酵,是许多人生命的沉淀与综合。据采诗人的父亲说,他们的祖先是朝廷的一名小官,当时还有个好听的名字,叫行人,工作也蛮简单,就是在乡野里晃悠,手摇着铃铛,骑一头温顺的驴子,听听童谣、歌戏,农夫嘴里唠叨着什么,恋人之间又发明了什么情话,对皇帝头头儿有什么抱怨。总之,就是和百姓们打成一片。那时候,也没有诗人。
    那时候,也没有诗人。
    那时候,也没有诗人。
    那时候,也没有诗人。
    采诗人反复念叨着,一下子把自己弄糊涂了。就是哎,那会没有专门的诗人啊。采诗人把自己的思绪重新倒带,仔细的检验,闪电般的一瞬间,采诗人想到了什么。
    诗不是诗人的专利品。诗人,只不过就是个名字,给人叫叫罢了,方便起见的一个职业符号。你能说分手时泪水坠落的声音不是诗么,你能说恋人的耳语不是诗么,你能说少女浴后的红晕不是诗么,这都是顶好的诗,顶纯净的诗。不是非得有人说,哎,这是诗,然后盖个戳,贴个标志,这就是诗了。那些不曾言说的,言说过不为人注意的,为人注意不曾参透的,都是诗。
    采诗人意识到,自己其实错过了太多太多的诗。那些跟随绿皮火车投奔未知村庄的夜晚,和流浪者分食面包的下午,其实,都是诗。

 


    第二天,赶在日出之前,采诗人又上路了。道旁的露水在草叶上保持着平衡,像过一座独木桥。在那些露水中,采诗人看到一个剔透的世界,一个浓缩了一切的世界,一个与时间逆行的世界。它们是昙花的远房亲戚,是阳光的探路者,是水做的镜子,是诗,最美的诗。连采诗人也没有想到,最美的诗根本不用找,就在身边。
    采诗人路过学校,教室里传出二年级的小女孩歪歪扭扭的声音,羞涩地朗读日记,“愿世界永远有太阳,愿世界永远有草莓,愿世界永远有我,愿世界永远有妈妈。”从没有诗人,写过比这更纯粹的诗。孩童们的日记本,就是最奢侈的诗集。
    采诗人路过亟待推倒的斑驳的墙壁,角落里,写着陌生女孩对陌生男孩的思念,“对你的思念,堆积如山……”黄昏,这些情话和用旧了的光,一地狼藉。
    采诗人路过灰瓦房前的外婆和孙女,着着麻布衣衫,碎花鞋,小孙女干净地笑着,形容老妇人的脸像晴空一样。
    采诗人又开始,把自己的足迹,图章一样印满大地,只是,这一次,找的,不再是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