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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人:baozi123 |
发布时间:4/15/20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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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贝贝
平安夜的二十四调三十六彩展览完毕,磕磕碰碰后剩不下任何色彩,我搁下笔,无名指独自疲倦,拇指微微叹息。闭上眼,就想到城里的秋橘亦开始凋零。一年一度的盛大终究带不来永生。
花信
繁华人间可以在一幅画上涌现。很早之前,我未知斑斓,简洁明快的黑白同样触尽世态。铅笔削落,层层叠叠,笔尖的边缘是诡异的花纹。在湿润如水的素描纸上铺开,组成黑白异境的图案。芯尖长十毫米,短九毫米,黑色炭芯沉默不语,漫不经心徘徊于纸上。光色形成的空间,任凭光阴来去自由。
我用八小时涂完一幅素描,洗净满手炭黑,离开这所教堂般的画室。
生活的江南小城因多橘而被外界称为橘城。如你所想,满城的橘树把天空的面孔映得非喜即悲。橘金黄,叶浓绿,是种奢侈的颜色搭配。学画使我对色彩有浓重的感应,使我年复一年感受这座不愿妥协的小城与季节的对抗。三月三的橘城天浅水清,毫无暖意。等至秋冬,橘城开始燃烧得无边无际。漫山遍野的金黄与大片晚霞穿越时间空间遥相呼应并在日落之前相互抵达,叫嚣着燃烧至天边,有着宏大的手笔。记忆中的每年秋季,我面对这片繁盛时都被刺得要掉眼泪。这么多年,还是习惯不来这般的色调。
橘城的人们在季节中安静地穿梭而行,步履稳然。
我所在的画室在澧水河边。澧水绕橘山环橘城而过,秋末冬初河床常常升起大片烟雾,两岸在好奇中相互探望,彼此遗弃在落了单的世界。
李■在一个春夏之交来到橘城并成为我的同门。他说他为了画一幅秋橘之景而来,很快将离开。
说这些话的时候,李■微微站在那里,和风一样高瘦。
半明半暗的石膏体像或蹲或躺,静静等待光的镀亮。铅笔受尽折磨,拖着重伤的躯体犹豫不决。明暗交界线毫不含糊,光彩与阴影各自席卷而去,沿最标准的轨道前行。
世界就这样划分开来。
我喜欢春天漫山的花信,可橘的印象已定格,大家都觉得金黄是最好的诠释,没有人把它与浅绿淡白拉扯到一起。我在学素描,无法洞察色彩,我多希望它深刻在记忆里永不褪色。橘花蕊黄瓣白,橘叶在旁蠢蠢欲动,绿至纯粹,是举世无双的橘海。
童话的海里,小人鱼会探出头来遇见她的王子。但,人鱼唱月终究没能发生,可能在深海里呆久了她醒不来了。
我沿澧水河边停停走走。北归的候鸟各自飞翔,沿风的方向。我站的角度刚刚好,阳光总是轻易赴约。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太阳蹒跚地爬过第十九个山头,不偏不倚,万丈光芒。
彩
黑白的岁月流转沾染,色彩斑驳迷离。灰尘在金光中肆无忌惮,披上尘世的翅膀,光在行进过程中变得飘渺而灵动。钢琴和弦带动提琴共鸣,天籁之音绕梁,震耳炫目。画室沉静的面容向光而立,返璞归真洗尽铅华,热情之间无可遁匿。梦中的月亮轻轻地荡,摩天轮悠悠旋转,美好了所有的岁月。可梦境中的湖泊却总也画不出。
李■在另一间画室作画,我在九米外观望。遍地凌乱,颜料与画笔七零八落,画室充斥一股新生的气味。
他的身影在不断变换,变幻,画渐趋清晰。笔尖抖落,旋、点、偏,色彩相互侵蚀,试图互化。画面是一只玻璃瓶。李■以蓝为底,淡淡的鹅黄与粉白交融,一手创造一个绝美的意境。我目瞪口呆。这一刻沦为画面,凝固在我的记忆中,历久弥新。
此情此景我如同在主演一场惨淡的人间电影。橘海在身边同样哀怨,小人鱼浮出海面,见到了她的王子。那时的月光一定煽情得摇摇欲坠,足以让她舍弃一切。
关于小人鱼的梦我做了十九年。童话的国度里幸福天荒地老,幸福泛滥成灾,海的女儿是少有的悲剧,小人鱼在故事的尾巴上灰飞烟灭。我总是忘记带她去,总是把她忘在故事的最中心。时光默片静静看她越行越远。
我买了大罐的颜料搬至画室。我站在夕阳路口,站在画室门前。我观望这座画室有如观望一个信仰。巴洛克之风在这个世纪已经四溢,橘城同样。我无法预知师傅修建这样一座庞大而凋零的意图,但它的尖顶指向天堂的方向,在冥冥之中昭示着归去来。我触碰师傅的画,凝重的油墨在年复一年中日趋坚硬,日渐剥落。
师傅说画是为了纪念。因为画笔的概念是失去。时光在笔下不是清晰是消失。色彩玄妙神奇,挑染人间风干岁月,最终使得你永生悼念却无可悼念。
直到很久以后,我才明白这些飘渺的话中隐藏着茫然。
道别
十一月的橘林令人心神动荡,升华寂寞的良辰美景。我开始整天呆在橘山上,一如李■往日,每天不停调盘,寻找真正的原色。意境开始开拓宏大。清晨蝴蝶轻拍蝶翼的声清晰无比,我曾以为穿过画室小孔射进的一半阳光镀上明暗之调是最平和的情景,我与稀淡的阳光不离不弃,它还不足以把我灼伤。而今,我每日面对呢喃的森林,太阳的光辉万丈升起,强烈的与我格格不入。在这个秋季,每日都有事物随橘城的拗脾气一样背道而驰,陌生一遍遍冲袭。
画笔仍在流动、盘桓。深深浅浅的光线在纸上凝固,时间计数开始,一切重新回头,期待如新生的孩子,脱胎换骨。
自从找不到李■,我就很久没有来到澧水边,很久没有流过眼泪。我的脚步跟不上,空旋转着寂寞。时光与我说笑,把岁月颠过来倒过去一再重演,一直不落幕,直到天灰灰,直到我忘了你是谁。
悲伤的左边,幸福的右边。春天的西南秋季的北面。见山已不是山,见水不是水。我推开双掌,再也参不透左手心的天机,右手心的天命。秋季冷静的阳光升起,我闭上眼睛,想象远方圣洁的雪峰上烟火开始点燃,莺啼三月的季节就要到来,可以伸出手,承接如水的阳光。我确信,这一刻我就要放逐悲伤与幸福相逢。
我打点一切,开始凭直觉去完成这幅画,李■没能成功,我并非不自量力。
春天漫天花信、秋季满山晚霞、深海中沉睡的公主、风过婆娑的林影、浪漂金橘的尸体、李■的出现与消失……一切不过是翻译成彩、翻译成画。我日渐深居简出,任凭色彩浸染我的手指。在这个过程中,我就再也没有去过一次橘山。我想,既然面对橘山无法自持,以印为象也许反而是真正的方法。
强烈的意识流看得我触目惊心。火红的橘丛同样动魄。
遥望七年的绘画生涯,我惊觉它宛如一个我再也无法触及的童话,在第一缕阳光下猝然破碎。清晨连降三天大雾,散尽之后是天空暧昧不清的脸。忽视了橘开花信,七度盛大。人留恋,它不留连。画笔沉重得我再也提不起。
平安夜的二十四调三十六彩都已展览完毕,满目灿烂。远方寂寞的野火染红了天空,野火从绕的橘林开始凋零。我抛开画笔,斩断一切黯淡的过往,远离橘城。